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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孟韦并没有睡熟,至少没有在杜见锋之前睡熟。
初秋的夜晚,闷热里带了一点点秋凉,方孟韦躺在狭窄的行军床上,身上的被子粗糙沈硬,他睡不着,没法睡着,闭上眼睛便是一遍又一遍的哭叫、推挤和炸弹。
军帐里,黑暗蔓延至所有角落,月色的光线零星散落,不堪威压的溃败,他背对着杜见锋,看着那些细细的光柱慢慢变小,而自己则如同海上漂流的一叶扁舟,没有过往也没有前路,无依无靠,时沈时浮。
他被这种眩晕感弄得微微恶心,胸口像是压了一团巨大毛絮,丢不掉,脱不开,用毛糙的边缘擦得他五臟六腑既痛又痒、既酸又腥。
身后的杜见锋像是小时候美利坚家中源源热力的壁炉,他想靠近些,又被自己警告危险。
方孟韦慢慢地转过身,极力放轻自己的动作,蹭过强壮的臂膀,靠着肩膀和胸膛的连接处,尽量不去搅醒那个安静英挺的轮廓。
他忍不住动了动,因为这个怀抱太烫,跟母亲的、哥哥的完全不同,仿佛能够炼接出一道粗重的船锚,强行将他这艘小舟固定住,渐渐成为安宁的港湾。
方孟韦很快出了一身薄汗,而他却在这湿润的热意慢慢睡去。
他是个容易做梦的孩子,妈妈一直这样说。
然而今晚的梦境不可能美好,四处都是火光和声音,还有无数的背影,他努力地追寻,去拉每一个像他哥哥的人的袖口,他拼命地找,拼命地跑,好像跑出了这一片混乱,远远有一个人影,在柔和宁静的光亮处,脊背高大宽阔,他奋力扑了过去,紧紧地抱住。
父亲!
方孟韦猛地醒过来,胸口一片湿凉,尽是冷汗。
杜见锋不知何时已经翻了身,背对着他,脊背高大宽阔,他也正紧紧抱住。
曙光初露,正是熟睡的最后片刻,他的动作并没有把杜见锋弄醒,这让方孟韦松了口气,轻轻的抽了手臂,起身下床,汲着鞋子去提还有残水的水壶,浇湿毛巾为自己擦洗了一番,条件艰苦,少年的动作笨拙而认真。
晨曦如同一张大网,罩住了整个世界,并且轻柔地捆绑在少年线条优美的身体上,闪闪发光。
方孟韦拧干毛巾,回头去取放在床脚处迭的整齐的衣服,发现杜见锋已经醒了,枕着一边的手臂,半瞇着眼睛看着自己。
方家家教甚严,方孟韦几乎没有在外人面前赤身果体过,但他的教养也不允许他在这样尴尬的情形里慌张失措。
他故作从容地抖开裤子,迅速穿好,披上外衣,边系扣子边说:“对不起,我一会儿就把你的毛巾洗干凈。”
杜见锋大喇喇地坐起来,微卷的蓬乱头发和密密的胡茬证实了他成熟男人的身份,他平日里笑或许就带了几分邪气,他的眼睛极好看,与方孟韦那种圆圆的好看不同,是那种充满精力的俊。
“你不嫌弃我,我也不嫌弃你。”还是敞亮亮的大嗓门。
男人捂着大短裤赤脚跑了出去,外面瞬间热闹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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