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鞠橙橙的葬礼办得简单粗糙,方鹿鸣看见她安静地躺在水晶棺材里,原本被车轮碾压得破碎的脸,在入殓师的巧手下竟与平日的模样如出一辙。此时她着一件藏蓝色寿衣,金丝盘扣的形状是一朵朵盛放的梅花,闭着眼睛的姿态就像是睡着了那样。
鞠橙橙的朋友几乎一个没有,来的也只是几个方鹿鸣连称谓都叫不出来的亲戚。她前半生清高自傲,后半生茕茕孑立,到最后依旧竟连送终的人也寥寥无几。
别人问方鹿鸣她是如何去世的,他楞楞怔怔,回答得语焉不详,很快又垂下头,继续折手上的纸元宝。
靳屿将他手中的银纸抽走,坐在他的身边,淡淡道:“我陪你一起。”
纸元宝厚厚地攒了整个盆子,折这么长时间,一把火便给烧没了。火苗舔舐他的侧脸,火光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得跳动,他将一条裙子从包里拿出来——这是鞠橙橙最喜欢的一条白色长裙,陪伴她二十多年的时光,最好的年纪也囊括在内。
方鹿鸣的手指抚摸裙子上的花纹,上面甚至还斑驳几块陈年血迹。他想,当时她是如何鼓起勇气,竟能拿刀刺向方志南?
时间能把好人变成坏人,坏人变成好人;能让沈渣泛起、枯木逢春;能让反骨之人耗尽一身锐气,到最后变得碌碌无为、茍且偷生。
火势逐渐减小,到最后只剩下盆底黑色的灰烬,还有屡屡青烟不断地向上攀升,遂消弭在空气里。
“你说有些人,活在这个世上是不是特别痛苦?”寂静的黑夜里,他突然开口。
靳屿起先没有说话,而是握住他的手腕,将他的掌心打开——之前折了很长时间的元宝,他的指腹尽是亮晶晶的银屑。
靳屿微不可觉地嘆口气,随后拿起湿布擦拭起他的手指,连指甲缝都不放过。
就在方鹿鸣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,后者倏地说道:“我小时候曾经写过一篇命题作文,它叫‘活着的意义’。”
“当时我是这么写的:生而为人,何等幸运。要是世上真的有轮回,说不定下一世就变成了渺小的蚂蚁、蠕动的毛毛虫,甚至是肉眼都看不见的微生物……总之,能够作为人类活着,我真的很幸福。”
“可后来,我才发现那时的我写反了。”
方鹿鸣抬起头看他。
“不是因为活着才幸福,是因为幸福才选择继续生活下去。如果一直不幸福,那么‘为人’还有什么意思?只有死亡才是一种解脱。”
他从来没有说过这么多的话,方鹿鸣听得灵臺清明、心思澄澈,原本积攒一肚的话语在喉头绕了一圈又一圈,最后还是化作一句:“谢谢。”
他只会说这两个字。
※※※
可是事情似乎比他想象得更为糟糕。
他频繁地在家里、大街上、电影院中看到刀疤男的身影,甚至连某处死角都会凭空出现他的面孔——眼珠子小到几乎只看得到眼白,鲜红的液体正不断往外流淌下来,头颅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扭曲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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